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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云名家】补说胡也佛七事

作者:茅子良   来源:《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2013-08-04

今年为国画家、连环画家,后来从事出版工作的胡也佛先生(1908-1980)诞辰一百零五周年。

 

  今年为国画家、连环画家,后来从事出版工作的胡也佛先生(1908-1980)诞辰一百零五周年。

  拙稿《记海上画家胡也佛》连载于《上海书评》(20111218-2012年1月8)一年多来,不少相识或不相识的读者朋友来电来函,表示关注到上海还有这样一位画家及其作品,一家刊物予以转载,也有刊文提议有关方面能否出版胡也佛画册。

  朵云轩的路燕女士首次相识,即热诚希望我与旅居美国洛杉矶的胡也佛之孙胡明先生、外孙女李黛华女士来沪时拟议出书事宜。经沈毓琪女士提供香港黄伟明先生联系方式,获知港岛钟志森先生早先已在着手辑集画件,由此沪港两地不谋而合,在征得胡也佛家属授权后,又与上海和画家故乡浙江慈溪等地诸多友人商借藏品拍摄,《春痕不老——胡也佛作品选集》刚好在画家生日前夕,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问世了。书名是请著名作家、收藏家董桥先生确定的,主编先生在电话中说,笔者提议加一副题标明胡也佛作品选集。

  兹将深入了解过程中所知与胡也佛有关的史实补订成稿如下,谨以答谢读者君并请指正。

  

一、关于胡也佛别名室号

  据迄今所见图文资料,胡也佛原名国华。出嗣给无子女的叔父母家,婶娘即嗣母曾为取名国绵,时年九岁,次年1917年嗣母病故,而叔父在1901年已离世,他只能随祖母生活。

  胡也佛读到初中三年级,英文不及格未能毕业,只身来到上海,以原名“胡国华”考进上海美术专门学校(1930年更名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两年后转新华艺术学院(1929年更名新华艺术专科学校)。1928年以笔名“胡石佛”求职,服务于南京国民政府总政治部宣传股,随军绘画。1929年回上海,以笔名“胡若佛”任商务印书馆美术部特约绘图员。1940年以画名“胡也佛”卖画为生。别署有:大空、胡空、胡新、胡杰,别号佛洲书屋主、板屋道人、也佛居士、十卉庐主。1950年初,进灯塔出版社成为职工取名“胡丁文”,画连环画署胡若佛,作国画署也佛;晚年署“(也佛)谷华”、“谷华”,与原名国华谐音,复归于婴儿,表示不忘“吾家越湖”故乡。室名有:大空堂、大空楼、石池书屋、石池草堂、佛洲书屋、佛洲草堂。取“石池”与“佛洲”,首字连缀即(胡)“石佛”。

  至于前几年见有文章称,“也作亦佛”、笔名“胡强”,此不确。

  胡也佛取用“大空”,据胡南洲《我的父亲胡也佛》一文可知,“佛”与“空”本来是有联系的,且“家徒四壁”,钱柜已空空如也。笔者与同仁忆及1966年之前,朵云轩勾描组与刻版组帖隔壁,在三层办公楼的二楼南侧,胡也佛对刻版组长韦志荣数次赶任务加班曾开玩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后来大家才知道,胡也佛当初生活处境穷困,“从鸟叫画到鬼叫”,是为了生存,才有如此感叹。韦师傅想到当年也有同感,只是略微一笑用丹阳话说:“四大皆空。”胡也佛也就笑笑,毕竟今天生活有了保障。

  

二、胡也佛何时入学上海美专?

  去年上海美专建校百年纪念,读到中西书局、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11月版《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档案史料丛编》三册,其中第三卷《恰同学少年(上)》,证实胡也佛确以“胡国华”原名考进该校,于“19252月入学”,专业“系科组”分在“西画”。据王震编著《二十世纪上海美术年表》(上海书画出版社20051月版)引《申报》报道,这次开学典礼是在225,由刘海粟致词,汪亚尘、李毅士、谢公展、王济远、俞寄凡、钱瘦铁等教授演说。

  当时学校也有当年春开学,到是年冬春节前,为两个学期合一个学年。1925年下半年是914开学。1026“西洋画科”学生一百数十人,在汪亚尘、王济远、李超士等教授率领下,离校赴杭州西湖写生。1926126该校刊布广告,称六系一科拟招新生和插班生,即中国画系、西洋画系、音乐系、工艺美术系、雕塑系、艺术教育系及艺术教育专科。

  此前,该校于192171改名上海美术专门学校,胡也佛的入学时间同他前后数年的相关经历是吻合的。

  

三、胡也佛何时加入中国画会?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何香凝于1211主办救济国难书画展览会,1212征集茶会在冠生园举办,散会时钱瘦铁、贺天健征求中国画会会员,在场者皆签名入会,盼早日成立。1932625召开大会,向全国征集会员,1219在上海正式成立。19341114该会创办《国画月刊》。全面抗日战争开始前夕,该会推举汪亚尘主持,会址在新华艺专内。上海沦陷敌伪时期,该会活动几近停顿,抗战胜利后恢复活动,直到1948年年底,会址设在陕西南路139号。

  中国画会因新华艺专19371114惨遭日本浪人受指使连续三次放火焚烧(并非《上海美术志》所记轰炸),打浦桥南的校舍与会址化为一片瓦砾场。事先为避免战火祸害,已将部分教学设备移迁到临时校舍,遂租赁法租界薛华立路薛华坊即今建国中路155弄内的六间房屋。这也就是《朵云》1988年第一期所刊君立《我与汪亚尘》一文中所记,夫妇俩193112月回国后居住地以及左右邻居的三四间客厅。据汪亚尘资料研究专家王震先生告知,该弄内15号,另有几个前后连续号房屋作为临时校舍。1941128,日军侵入租界,次年秋限令大专院校及从教人员登记,汪亚尘教务长(事实上的校长)等主持者被迫决定取消校名,再迁别处对外改称“佩文绘画音乐补习学校”暂缓登记,直到19443月日伪再次限令登记时自行停办。201212月承黎鲁先生惠告:薛华立路临时校舍系租用,当时曾与小自己一岁、1962年起在朵云轩任业务部副主任的黄昌中同在该处学画,而日本侵略者烧毁学校意欲毁灭中华文化。

  我向黎老汇报,已获知中国画会设于15518号,此据同仁华义蔚偶见1941年《中国画会本埠会员通讯录》印有该会址,并钤有“沧海一粟”印记(按:如系邓散木所刻印风,或许为刘海粟用印);华并将意外获见“胡也佛,浙江余姚人,34岁,住址北京路永康里25号、海宁路华真坊3号”也抄录与我。

  上次拙稿提及胡也佛于1942年经汪亚尘介绍加入中国画会,近据相关史料应确认是在1940年。因《申报》报道,是年921102,他有作品参加在大新公司四楼举办的中国画会第九届书画展(且“经半年来之筹备,征集该会会员最近杰作五百余件”);121420日,以二百余件作品在宁波同乡会举办“戈湘岚、胡也佛画展”。两次画展都已用画名“胡也佛”,他在自传中称1941年入会的回忆也晚了一年。至于该《通讯录》上住址,前者具体不详,待考,后者华真坊即海宁路的826弄,上次拙稿中电脑打“6”误为“8”,系本人失校所致。

  胡也佛此前19381013日起,还曾以“胡若佛”笔名同孙雪泥、都锦生、姜丹书、戈湘岚、金雪尘、李咏森、王扆昌等九人,担任中国工商业美术作家协会与中华慈助协会联合举办捐募难童寒衣美术展览会常委,协助展览会主席汪亚尘和副主席杭穉英、颜文樑办展,计展品一千零四件,售出一百六十九件,捐费一千一百九十七点五一元。可见他在上海美专求学时是汪亚尘的学生,此时已与汪亚尘共事,后来多有联系,包括合作画件,请汪亚尘题词、呈画老师寿诞。

  

四、“阿拉先生珂罗版”这句话怎么来的?

  抗战胜利后两年,有人用黄金“小黄鱼”六十根向胡也佛订购画件,取回两本人物册页,看看心中喜欢,想想又觉得有没有吃亏啊?寻访到张大千请评估一下值不值,张大千翻看后说:“值!”接着问:“也佛谁?”“胡也佛。”张大千说:“这,画得好。你去问问他的老师是谁?”不久此人来回复张大千:“胡也佛学过西画,专门临习珂罗版图册上古画。他说,阿拉(我)老师是珂先生。”张大千说:“你叫他来玩玩。”

  这就是胡也佛“阿拉先生珂罗版”的由来,即“珂先生”的掌故。原先曾打算拜师张大千,如今两本人物册页得到大千的肯定,胡也佛也就未入大风堂门下。一位向胡也佛学过画不愿透露姓名的退休朋友,追忆了“先生亲口所讲”的这件往事。我说,此后就出现了1948年版《美术年鉴》一书刊印胡也佛所画《满襟秋思》仕女图,上有张大千1947年亲笔题字,两人在这时应见过面。朋友说,对,看到过这张图。

  2012914,胡也佛外孙女来出版社签约出画册,提供老画家胡亚光生前致其外公信札,原迹全文如下:

  也佛老兄:您好!

  自从博物馆一别,已有月余矣,时在想及中。艺坛中有卓越成就技术高超如足下者有几人哉!昔大千在沪时对吾兄人物线条之高雅,亦甚推重也。

  弟自悼亡迄今已七载矣,独居一室,颇感沉寂,同道之谢世者日多,人生朝露,曷胜伤感!拟稍暇趋前畅谈一切,不知何时在府?便乞见示,以便拜访。弟寓海防路403112楼,如愿屈驾,殊为欢迎!除每周一、三、五上午外出学习外,余均在舍,专此,即颂

  画安!

  弟亚光上

  75.6.1

  如来时乘161924路电车,均可到达。

  两老有否再晤,不详。但胡亚光晚年,对张大千评价胡也佛人物线条之高雅仍记忆犹新,他原先也名闻一时。

  胡亚光(1901-1986),名文球,以字行,又字芝园、小萼,号梦蝶楼主、安定居士。浙江杭县(今杭州)人。幼承父授诗文,国画受祖父胡品三和外祖戴用柏熏陶,又从张聿光习西画,与张光宇、谢之光为同学。早年入漫画会,参加苏州(后亦在上海)“星社”文艺家雅集,在杭州和上海先后设亚光绘画研究所(在沪地址同上)传艺,于1948年版《美术年鉴》列《梦蝶楼同门录》弟子六十七名,并刊其国画、油画各一幅。能山水、花鸟、人物,喜画鹤,亦擅长人物造像写真。出版有《亚光国画集》《亚光油画集》《亚光题画诗》等。曾任中国工商业美术作家协会监事、上海市立晋元中学等劳美教员。19625月为上海文史馆馆员。

  

五、胡也佛是张大千弟子吗?

  近有某刊等载文称,胡也佛为张大千弟子。此说不确。道理很简单:《美术年鉴》所列《大风堂同门录》七十一名弟子、四川美术出版社20084月版汪毅编著《大风堂的世界》、附录《大风堂同门录》三种版本所记门人中,均未有胡也佛,胡的自传及张大千弟子回忆文字中也未见这个说法。1966年“文革”前数年,胡也佛在勾描组一起工作的同仁郁慕贞、郁慕娟两姐妹忆念旅居海外的老师,常会说“阿拉先生张大千……”胡也佛在场也会似自言自语说:“阿拉先生珂罗版……”如果他是张大千弟子,双方三人不会如此表白。

  胡也佛先在上海美专,后转新华艺专,学的都是西画,他这句话分明是在调侃也在解嘲,表明自己画国画是无师自通。著名画家唐云、程十发等钻研国画,巧得很,也是以临习珂罗版古代名画图册奠定了扎实深厚的传统功底。

  2012912一次聚会,多年未见的荣宝斋原副经理米景扬从北京飞来上海,我们这辈人一直称他“米大哥”。这时原朵云轩的李年才等在场。米说,“文革”前同胡也佛见过面。我说,那时他和好几位专家到贵方学习取经。米说,你咋知道?我说,那时你方也来交流,衡山路237号进门处传达室南端大树底下双方拍过合影照,胡也佛也在其中,该照片后来刊印于朵云轩一百一十周年纪念册《翰墨风华》。我颇有兴趣地问他,见面内容还有记得?米说,印象深的是,胡也佛来,谈到摘套(勾描)分版工作,曾说自己有点不高兴。问他为什么,他说,组里张大千两位女弟子“欺负”他,说他解放前画那些个春画。说到这里,我感觉到他有点抬不起头,就对他说,那是艺术品,又是在旧中国。在场接着这话题,大家都认为,今天回想起来,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海外关系”、“画过春画”等等,属于禁忌语,说不定会惹上麻烦,搞得人人自危,没想到“文革”竟然发展到了极端。

  

六、孙卓、柳子谷和陈在新尚有哪些相关情况?

  孙卓、柳子谷,据《恰同学少年(上)》记载,两人于19249月入学上海美专西画系,早胡也佛一个学期。孙卓可能休学过,又记19259月入学,192712月毕业。柳子谷以本名柳习斌入学,19271月毕业。之后1928年,三人在南京国民政府总政治部宣传股从事绘画。他们终其一生都是画画的,然而境遇命运不同;孙卓潦倒吸毒而亡,柳子谷当了美校教授,胡也佛钟情画画,成为画家兼出版工作者。

  1950年至1952年间,胡也佛因1949年之前画过春画被陈纾检举,其父陈在新“专事收藏”此类画。陈在新,据《美术年鉴》记载:名铭,浙江海盐人,1905年生,擅长图案、木刻和国画。平时爱好收藏,“如扇面一项,已逾千柄”,看来所藏的胡也佛这类扇画二件,似非“专事”。他十八岁时考入商务印书馆图画部,1932年“一·二八事件”该馆遭日机炸毁而失业,去天津应聘担任志成、益华两家印铁制罐厂美术主任,后回沪入美商贾克生领带公司任设计主任,至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抗战胜利后承接商业美术画件,主办联合凹凸印刷厂业务。1947年任上海市画人协会理事会理事、生产事业委员会组长,上海美术茶会干事兼外事组组长,专司接待、迎送、交际活动,为《美术年鉴》编辑出版事务张罗最勤者。1950年六十四开本《美协上海分会会员证》刊有相关人名文字,可知他为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上海分会会员,分在工商美术组。此外,篆刻家陈巨来曾为之刻有“陈在新”阔边元朱文印。

  

七、胡也佛何时为国际饭店、金山宾馆作布置画?

  上世纪七十年代,画家为宾馆、饭店画布置画,有两个时间段:前者在1971年至1972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前夕,上面请你画,作为政治任务不署名;后者在1976年“文革”结束后,饭店请你画,可署名。上次拙稿据访查,记胡也佛为国际饭店作画在1976年许,后来找到当事者复核,并以人民日报出版社2010年版李辉《传奇黄永玉》及《上海美术志》等书证实,应是在前一时段;而为金山宾馆作画,则是在后一时段。

  当初,北京的宾馆、饭店到处挂着毛主席像和“最高指示”语录,周恩来总理认为不妥,“不要强加于人嘛”,在1971年指示京沪两地请一些有成就画家创作一批国画、版画等宾馆布置画,加以更换。不料到了19731123,先是追查所谓“黑画”活动;197412,既了解又同意作布置画的江青、姚文元等借“批林批孔”之机批周公,矛头指向周总理。他们相继攻击这些画包括黄永玉并非为饭店所画《猫头鹰》等以及上海市外贸口印制的出口画广告图册《中国画》是“复辟”“回潮”等等;北京之外还要上海在10月份办所谓“黑画展览”,上纲上线搞批斗会,后来毛泽东主席并不认同是“黑画”才作罢。

  当初,美国总统访华,和中国政府谈判并发表《上海公报》之前,有上海著名画家住进锦江饭店,为宾馆和机场画布置画。上海书画社早先也接到上面来的任务,单位“革委会”主任王颜晋老师委托办事组岑久发学兄,安排了胡也佛、于濂元两老前往国际饭店画不署名的山水画,住在那里吃小灶,工作了四个月,成为他们最开心的时光。吕清华、应诗流学兄回忆说,自己去看望两老,那是在国际饭店十九楼,所画山水二尺大小,房间布置用的。画家最终在批“黑画”时总算幸免于难。

  据金明信学兄回忆,1978年,和前辈成祖犊接待石化金山宾馆委托组稿和装裱上墙业务,以国画替换先前张挂的毛主席语录等书法作品,约请社内几位画家提供作品,胡也佛画了一张六尺大的横式《熊猫古松图》,所留印象最深。还和朵云轩收购处书画鉴定家庄澄璋(1934-1986),曾去南京东路燕云楼六楼,观看胡也佛、于濂元合作的万里长城大横幅。近承朵云轩裱画师郁德兴提供20026月刊印的彩色图册《飞鸿印雪——上海石化珍藏中国书画家作品选》,见到了胡也佛这件病故前一年所画设色国画,署款“一九七九年一月也佛写于吴淞江畔”,钤印“大空堂”大篆朱文印记。但愿这件画有一对可爱熊猫悠游于青竹松石间的大幅原作保存完好,毕竟胡也佛此类熊猫画很少见。

  此外,上次拙稿或胡也佛画集中关于《中国古代军事家》连环画作者之一汤墨农、冯雨农,署名应是冯墨农;连环画《杨家将演义》应无“演义”;仕女图《醉春》因网上不清似画给“三吴一冯”的“(吴)子深”应为“子谅”;胡也佛年表中,其叔父1901年已故误植1910年,在此也作一修订并致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