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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云名家】刻艺精妙 人淡如菊 ——记海上刻艺大家沈觉初

作者:茅子良   来源:《东方早报·艺术评论》 2014-05-14

 

提要:沈觉初先生一生能书会画擅刻,刻艺精妙而人淡如菊,知足常乐。他19159月生于浙江德清仙潭,于天命之年偶然之际,进了上海的老字号、书画名店朵云轩工作。童年时代进典当行做学徒时受到熏染,开始跃跃欲试刻印章。这一“刻”,竟然会同他结缘一辈子:刻石章、刻竹刻木、刻砚铭、又刻紫砂壶等,连带书法,绘画的功夫也学到了手,逐步完善,一片新天地。

沈觉初先生19159月生于浙江德清仙潭。初名喦,更名觉,字觉初,后以字行,一作菊雏,乃谐音,晚年别号老菊、匊虎。斋室名容膝斋、春秋阁、忍冬花馆。人生有缘分,他于天命之年偶然之际,进了上海的老字号、书画名店朵云轩工作。从此生活稳定,书画印刻创作一路顺畅,尤其在业余潜心镌刻文玩器具而成果不断,非常舒心。

  (一)

  沈觉初早先童年时代,因不幸丧母,十四岁即不得不为稻粱谋,进家乡长发典当行做学徒。少年失学,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没想到平时不能走出大门,晚上只许自学书画刻印,但可由你自己选择。那年月,该当铺是唯恐学徒从库房提走物品。之后看到有人经过努力能写会画,沈觉初想想空下来太无聊,受到熏染也就开始跃跃欲试刻印章,渐渐产生了兴趣。这一“刻”,竟然会同他结缘一辈子:刻石章、刻竹刻木、刻砚铭,又刻紫砂壶等,连带书法、绘画的功夫也学到了手,逐步完善,一片新天地。

  当铺中有刻刀、印泥、纸张,唯独缺印石,他就试着用碎瓦片代替。不识篆文,他设法弄来印有篆字的《康熙字典》学识字,加上大师兄帮忙从县里文教馆借来王石经(1833-1918)《甄古斋印谱》,得以一一临习。由此对王氏仿刻的秦、汉印章那种规矩和风貌有所了解,路子走得还算不错。刻印先要写印稿,会篆字,不能胡来,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一套书,其中有一部《金石索》,沈觉初认真抄录了一遍。“功夫不负有心人”,对大、小篆逐步熟悉了起来。后又取法胡匊邻,旁及砖陶、封泥和镜铭,作品中渐见古意。

  1937年七七事变,日军侵华,烽火四起。时局混乱中,当铺关门了。近八年的业余刻章写字,经好心的同事管包引荐,沈觉初有幸结识了大画家吴待秋(上海“三吴一冯”的其中一位)的女婿许溪西(1903-1971,自由画师,擅长书画印,曾任上海美专讲师等,1962年为上海文史馆馆员),作为德清同乡,大家相随避难于群山之间。第二年,吴待秋带着三个儿子逃难到德清,沈觉初得以拜他为师,交往渐多。吴待秋时逢六十岁生日,关照沈觉初刻一方“太平戊寅”四字印,借以寄托1938年起,人生的第二个春天开始能连连太平的心愿。可恨1940年日军入侵而来,纵火焚烧房屋,无恶不作,难民流离失所,师友一行只得相继转赴上海碰碰运气。

  上海西泠印社潜泉印泥发行所的店主吴振平,曾师从吴待秋学画山水,经吴待秋介绍,沈觉初到广东路239号的印泥发行所门市部刻普通印章兼管仓库。其时局势动荡,少有刻印生意,吴待秋为之第二次代订润格,印单分发荣宝斋(上海分店)、九华堂、宣和印社等处,好让沈觉初能接到点订件,刻章贴补家用。

  好心善良的吴待秋,于1938年季春、1940年仲冬先后为沈觉初书订润件。笔者于20055月间,在沈老寓所抄录了装裱于镜框内,挂在墙壁上的推介润单。因未及编入《近现代金石书画家润例》一书,兹将文字刊布如下:

  善书者未必善治印,善治印者无有不善书者也。仙潭沈子觉初勤学好古,所作篆隶工力兼到,宜其治印非向壁造者可比。尝为余刻印二,一模汉铸印,一效封泥,俱入古人堂奥,感佩无既。兹以避乱相值,用书数语张之。戊寅春三月袌鋗居士吴徵 吴徵之印(白) 袌鋗居士(白)

  《沈觉初篆隶刻印直例》

  觉初仁兄勤学好古,所作篆隶工力弥满,治印直追秦汉,俱入堂奥,非向壁虚造者可比。比来沪渎,求者接踵,为订润如后:

  篆隶 堂幅三尺二元 四尺三元 五尺四元 六尺五元 横幅横联 与堂幅同 屏条 视堂幅减半加宽过半者 与堂幅同 匾额 每字一元 尺外加一元

  刻印 石章每字一元 牙章每字减半 一字印二字计算 过大过半过小加倍 墨费加一 润资先惠庚辰冬袌鋗居士吴徵并书 袌鋗居士(白)

  沈老当时对笔者说,替自己写润格,“先生写得老客气,鼓励为主吧”。奖掖后生,说点好话,大概老师也不知何时再写,但相信学生总会努力的。事实上确是如此,沈老1944年才三十岁,今存小篆录唐诗结句为“月照洞庭归舟客”一件成扇,书体清劲流利;为伯先生所画《溪山泛舟》水墨成扇,笔墨圆润有致,后来下笔金刚杵意味益趋浓厚,为王原祁做派。沈老还说,吴待秋先生是我艺术道路上遇到的第一位恩师,可惜到解放初,此前很有钱存在银行,开初冻结不能取,19499月他在苏州忧急而终。

  抗战后半期,沈觉初润单分发后也算幸运,从此与荣宝斋经理梁子衡、九华堂经理吴耀琪,宣和印社方节庵、方去疾,尤其是和唐云、来楚生等结识、交往、请益,眼界得以开阔,技艺也臻于精进。

  1943年他进中国国货公司任职员。业余刻章、书画外,真可谓得“贵人相助”。一生有侠义风、关心他人的唐云建议说,上海滩上画家书家多,要冒尖出头也不容易,或者多钻研刻竹,又不废书画,不失为一条谋生路径吧。沈觉初心存感激,开始临画宗“四王”,并以王原祁为主,继续拜吴待秋学画。家乡的山山水水,在他的心目中时时浮现,毕竟生活体验过,“胸有丘壑”,笔下山水一一写出。同时又以刀代笔,一步步掌握了竹刻的基本功。

  抗战胜利后,唐云鼓励沈觉初:“你摹得不错,很像,今后不要临摹了,画由我来给你画,字由老来(来楚生)给你写,不过,你的刻法、刀法要改一改,照着字画的原貌来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写谁画的。”唐云和来楚生传统功力深厚,作品又勇于创面目,嗣后有不少赠送给沈觉初,他一一镌上珍藏印记以为留念,主要是体味其中的笔墨气韵加以理解。

  沈觉初满怀信心,试着以双刀、单刀,或粗刻、细刻,或深刻、浅刻,或扁刻等刀法进行尝试,领悟笔触笔意笔势,顺着画面的线条来刻,干湿浓淡、徐疾轻重、深浅凹凸,注重保留和再现书画家的独特风格独到之处,所刻作品形神渐入佳境,获得了好评。

  如竹刻《鱼》,大小两条游鱼,一侧一正,点厾,勾勒,笔墨简劲,形象生动之极,如游弋水中。画面上阴刻的名款“八大山人”、小字“大石临觉初刻”,前者八大体、后者唐云体,古今意趣浑然,风神别致。此件作品如三十二开书本大小,拓片发表于1962422《解放日报》,令读者眼前一亮,一幅如此精雅美妙的竹刻图。

  1964年,唐云于一方十厘米大小似梅花五角形的砚背上题草书四行,大字“爱尔硗确象我落拓”,犹如唐老幽默自况,令人忍俊不禁又肃然起敬。连同小字一行“大石甲辰”,沈觉初将“唐体”点画顿笔厚重、牵丝流转错落的风韵一一呈现,气息灵动遒劲。砚形左下角缀刻一方“觉初”小印记,细劲古雅。既点明刻者,且与四行草书相映生发,精致华美。这张拓片连同1965年他为我刻的一方姓名章,至今珍藏着。

  自古云:“有志者事竟成。”沈觉初感受到心手双畅,又大胆地刻扇骨、竹联、竹木笔筒、臂搁、红木镇纸、砚台和砚盒等。每件文玩器具刻竣修整完好,即用连史纸或宣纸蒙上,沾水晕湿,用细棕刷子摩擦熨帖,用沾有墨汗的拓包连续均匀轻轻落墨。一如拓印章边款,纸面形成凹处白、凸处黑的图像字迹,虚实相生,干透揭下就成一张字画艺术品的平整拓片。上海书店出版社刊行的《沈觉初刻竹菁华录》一书,即著录了他刻竹的墨拓精品。

  回首往事,沈老说:1950年春,到一位朋友投资开办于提篮桥的煤球厂任出纳员。十二年过后,他去看望唐云,唐云说:“现在朵云轩搞木版水印,勾描、刻版都需要人手,你如果要去,我让朵云轩调你过去。”只是厂方当时不肯放人。到了1964年,市府原财贸办主任李研吾,在唐云家里看到沈觉初的作品,他爱惜人才,即以“技术归口”为由,市里出面,将沈觉初调到了朵云轩。其时木版水印已经上马,便请他到南京路营业部报到,先在金石柜经售石章、刻刀等,后在二楼画厅,兼搞旧字画和文房四宝的收购工作。专业对口,学有所用,沈觉初心境怡怡然,乐陶陶。直到1975年年底,办了退休手续,不久赶上改革开放新时期,享受晚年幸福无忧的生活。

  他依旧记得很清楚,“文革”十年中,碑帖被当作“封资修”物品遭到人为的轻视或贱卖,持有者到废品回收站只值九分钱一斤,而且不受欢迎,说收下来送到造纸厂回炉,这种“黑老虎”墨汗难于漂白造再生纸。经人介绍到朵云轩试试,沈觉初接手收下来,一大摊七十二元,其中还有宋拓本。之后朵云轩作为“东方红书画社”开门恢复业务时仍有规定,收购下来先送国家博物馆平价转让;如可出售则统加收购价的百分之二十,如果个人购买可得不少实惠。无奈当时一般人限于工资收入少,也怕“革命群众”会不会给扣上“四旧”等帽子,往往不敢问津。某日有人拿来田黄、鸡血一类石章,内有名家刻面,如吴缶庐、赵叔等,约百方,遇到沈觉初被收下,获款一百三十六元。不料事后该人所在单位工军宣队派人来了解核实,有无此事?多少钱?方知该人“打秋风”,从抄家物资中顺手牵“羊”,弄出来捞外快。金额无出入,那人错了当然要处理。这给沈觉初留下特深印象:做人要实在、要清白,商家也要讲诚信。

  沈觉初为人和善,工作中,替顾客也替单位着想。19668月“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冲击所谓“封资修”,开始“扫四旧”火烧古书、旧碑帖等,朵云轩职工决定关门以防万一。就在停业前一天,有位青年来出让一件失去天杆、疲敝破旧的虚谷《松鹤图》。收购处人员不想收下来,沈老说,给个五元吧;青年说,好的。沈老对同事说,让我们单位给重新装裱一下。没想到,这张大画修旧完好,后来成为朵云轩稀有难得的虚谷珍宝之一。

  (二)

  沈觉初个子偏高,身材魁伟,戴一副黑边眼镜,为人处事心气平和,温良恭谦。上世纪80年代,经唐云鼓励,在家只管专心刻,其他事情别人来,遂又潜心于紫砂壶刻,将名家画、名家刻、名家制三合一,烧制成珠联璧合、韵味别致的艺术紫砂壶,远销东南亚和我国港台地区。他参以刻竹法,以双刀、单刀和圆刀法相机并用,竟能“老笔纵横,更现苍茫”,一派大家风范。他与唐云合作近二十年,成为艺术创作上的最佳搭档。唐云评价说:“觉初不但自己画得好,而且还懂得画理,当然要请他刻,非他莫属。”后来,一本《紫泥丹青》精美图册,书中集有朱屺瞻、王个、关良、张大壮、陆俨少、唐云、谢稚柳、程十发、陈佩秋、刘旦宅等十位名家的绘画精品,全部出自沪上文玩雕刻“龙头”沈觉初之手,传拓出自上海博物馆的神奇高手万育仁之手。他还自画自刻了不少紫砂壶,作品洋溢着金石书画气息。

  让人感佩也让自己快慰的是,沈觉初同有关人士对海峡两岸的和平发展也有贡献。那是19934月,新加坡“壶痴”林美均小姐邀请上海老市长汪道涵、画家唐云,聚会于上海国际贵都大饭店,提议合作一把紫砂壶为将要举行的“汪辜会谈”作为纪念品。由她制成均式壶坯,汪道涵题字“茶乐”,唐云在壶背缀以山水并书“一帆风顺”,壶底铭文“海峡两岸会谈”,经唐云提议请沈觉初镌刻。众人合力会心处,一把茶乐壶在“汪辜会谈”成功举办时赠送辜鸿铭先生,见证了历史性的那一刻。

  沈觉初四十三岁时,为中国金石篆刻研究社社员。1972年、1973年参与《新印谱》的刻印创作活动。当时他住在武进路鸿安里453号二楼,地方局促小得很,不大好转身,唐云为之书写“容膝斋”三字匾。沈觉初乔迁曲阳新村玉田路新居后,仍将该匾挂在洁白墙壁上,不忘先前住房困难,不忘唐云乐于助人,自刻“尽如人意”一印,非常珍惜当下,奋力多干实事,多画梅花、山水。由国学大师,“五堂”之一饶宗颐先生题写书名。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200612月、20081月相继出版的两部图册《暗香壶韵——沈觉初绘刻梅花砂壶集》(作品九十件应饶老九十大寿特邀制壶,多署款九十二岁)、《胸中丘壑——沈觉初九十以后画作》(山水扇面百件,多署九三老人),体现了他老当益壮、坚韧不拔的艺术创造力。这些壶底、画幅,均有“沈觉初年九十后所作”白文印迹,老手新作,圆厚浑穆,直令人惊叹!他还和饶老有件合璧之作《吃茶去》,画面上红泥小壶与红梅相映成趣,得禅意于象外,似禅师棒喝着规劝世人放下执着迷茫,释然世事,劝喻人淡泊名利,超脱人生。读到2012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沈觉初壶刻菁华录》,图册中尚有沈老戊子春九十四岁刻梅砂壶十多件,如此高龄如此杰作,真让人有点难以想象。

  只是老人毕竟高龄,八十岁以后,遭遇了三次大病,幸好他都从容应对。先是查出得了扁桃腺癌,及时化疗,因副作用大,他要求保守疗法,停止化疗。接着膀胱结石开刀,又前列腺肥大开刀。积极治疗外他都泰然处之,平时乐观量力事艺,终于挺过来了。对我们同事去探望,他依然乐哈哈,好像不曾发生过。

  20089月初,天热,笔者拟去探望,几次电话联系。7日星期天大热,经其家人告知,我赶去岳阳医院住院部,终于见到了老人,还向他核实朵云轩、荣宝斋的某些史实。他仍话音洪亮,用手比划,精神甚健,不料这次竟成永别。11日清晨,他因急性肺炎引起并发症,铭记吴待秋“来去清白,恩怨分明”八个字,追随恩师去了。享年九十四岁。

  沈觉初先生一生能书会画擅刻,刻艺精妙而人淡如菊,知足常乐。曾刻有“人在农村”、“三潭九井乡人”、“少不如人何况老”、“毋使名过实”、“无名无利无忧老人”等印章,淡泊自省,故仁者长寿。生前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和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退休后享受了三十余年自由随意而取得壶刻艺术卓著成就的新的生活。■